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砖墙上的划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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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gflbe 发表于 2019-5-9 18:58:0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   
  西安市雷神庙街小学是我的母校,从五七年开始,我在这里度过了六年时光。难忘那些书声朗朗的日子,难忘那一年一度的槐花飘香,更难忘那些敬爱的老师和亲爱的同学。
  今天,我又来到母校门前,仔细察看着一面砖墙。十年了,有些划痕竟然还依稀可辨,我不由心中一阵酸楚。这些划痕,记录着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幕。
  一九六六年秋天的一个下午, 我经过母校门前。突然,砖墙前的情景顿时使我呆若木鸡:一个看似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臂带白袖章,穿着皱巴巴的脏衣服,面向墙单腿跪地,一手扶墙,另一手拿着一小截儿生锈的铁丝,正在仔细地刮去墙面上的大字报残迹。真像啊!我心中不由一阵紧张。忽然我看到,他脖子后面,有几道明显是被细铁丝勒伤生成的痂痕,手臂上有击打后形成的条条青色瘀伤。只见他满脸的胡须和花白、脏乱的长发连成一体。一个眼镜镜片已破裂了,但眼镜上方的两道又黑又浓的剑眉,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!天哪,真是他!是我六年级的班主任,任老师!我站得离他如此之近,而且差点儿叫出声来。我一时张惶失措,感到心在咚咚地狂跳。我无法认可眼前的事实,而无情的事实明明白白地发生在我的眼前!
  我悄悄地向后退去,我不能让老师觉察到我,因为我的老师是一位自尊心很强的人。墙面靠上部已清理干净了,老师是由上至下一行一行,一个砖面一个砖面地用铁丝和指甲细心清除。虽然由于身心的极度摧残使他动作游移而迟缓,但并没有改变他做事有条不紊的作风。
  我过了马路站在杂货店附近,看到老师已双膝跪地,低头俯身刮除靠下部的砖面。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,都使我感到心如刀割,我早已泪眼模糊。我的老师原来是多么精明强干的人!他平时总爱留着短短的头发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衣装也总是那样整洁得体。两道浓眉下的镜片后面,炯炯的目光透射着睿智和自信。他性格开朗,语言幽默风趣而有分寸。课外活动时,只要他在场,老师和同学们常会迸发出开心、爽朗的大笑声。他在校多年来一直带六年级的语文,他的课很受同学们的欢迎。听他讲课,总让人感到一节课的时间有些太短了。他带的班,学习成绩也总是高于其他班级。
  可是看看眼前,我的老师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!这难道就是这场“伟大的、史无前例的”什么“革命”想要造成的结果吗?
  这时候,我看到任老师已清除完了所有的砖面,跪在地上仰起头,缓缓地把砖面扫视了一番。接着两手扶墙艰难地站了起来,跛着腿去拿不远处的一把笤帚。我想,可能是老师在地上跪得久了,腿一时不好使了。可是当老师用笤帚仔细扫了墙面,又扫了地上的纸屑和落叶,去拿簸箕时,依然跛得很厉害。我立刻明白,老师的腿也被打伤了!想到在一处处批斗会上见到的、令人触目惊心的整人打人场面,我仿佛看到老师正低头站在台上被批斗,脖子上挂着两块砖头。绑砖头的细铁丝,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肉里。一个失去人性的家伙站在他旁边,手里提着一根用电缆铝线拧成的鞭子,凶狠地一鞭接一鞭地抽打着他!我一时泪如泉涌,转过身去望着别处。等我抹去泪水回转身,砖墙前已没了老师的身影,他走了。
  我早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去理发的,伤心地望了望老师清理干净的砖墙,又望了望墙后面校内那些高大的、树叶开始变黄的槐树,默默地往家中走去。
  在路上,遇到了好几位臂带白袖章,以及胸前挂着大木牌或纸牌子的人,我对他们充满了同情。他们和老师一样,含冤受辱受折磨。大多也和老师一样,是各行业中的精英,是对国家和人民有贡献的人。
  后来我打听到,老师被遣送回临潼老家,在悲愤和抑郁中去世了。我可怜的老师,他没等到可恶的“四人帮”被打倒的日子。
  
  (1976年12月)
  
  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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